《作者國旅篇01：記憶的語意練習簿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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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騎著腳踏車沿著宜蘭親水河堤前進，五月的陽光還不算毒辣，風在臉龐上劃過，就像一行剛被刪除的句子，還留有殘影。

我習慣騎最後一個，把所有人說過的話語慢慢收進腦中──那些對話會像文字資料夾一樣，靜靜存在。

傍晚我們入住礁溪的溫泉飯店。房內有個小小的木頭浴池，我泡進去，整個人沉在溫熱水氣中，像一頁頁被泡皺的筆記草稿。耳邊傳來隊友開心打鬧聲，我卻突然想到小說裡角色被蒸汽遮蔽的場景，於是偷偷拿出手機，記下一句：

「熱氣彷彿記憶的遮罩，把真實與夢話蒸成一體。」

這不是工作，但靈感就像泡湯時的水霧，擋不住。

早上去了仁山植物園，導覽員說某些樹木會對語音頻率產生共振。我邊走邊想：如果語言真能在自然中留下訊號，那人說過的謊言，也會長成不同方向的樹枝吧。

下午的活動超出預期：我們下田體驗「拔蔥」。手一插進泥土，才發現這份工作可不只是「拔」這麼簡單──那是一種要與土地搏感情的協商。

一個同學大喊：「這根蔥怎麼黏住不放啊！」

我在旁邊笑，心裡卻想起角色嵐心會說：「因為你話裡沒誠意。」

做完蔥餅後，全班在飯店的多功能室看電影。放的是一部老片，講少年在戰亂中尋找父親。我坐在最後排，笑點沒人笑的地方流淚，某些劇情意外呼應了我寫過的情節。

原來，被觸動的方式，不全是計畫之內。

最後一天，我們參觀了舊伐木場。木頭堆疊出來的歷史，像一篇篇被打散順序的草稿，有人看見堅韌，有人只聞到腐朽。

導覽員問我們：「如果你要替這棟百年建物取一個名字，會是什麼？」

我脫口而出：「記憶的樹輪。」

回程時，車子穿過雪山隧道。那段長長的黑，像是小說中最難跨越的空白。每個人都靜了一下，那是一種不需語言的語意。

我趁隧道的黑，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下一句話：

「有些黑不是為了遮掩，而是為了讓你安靜地面對自己的聲音。」

我常說，創作不是在電腦桌前開始，而是在你騎腳踏車時腦中突然響起的一句話、在溫泉中想起小說角色的夢、在拔蔥時感覺土地的語意。

這趟小小的旅行，讓我重新理解：語言，是記憶的交通工具。
而旅程，就是句子之間的空白。